因為通識課報告的需要,讀了
《往事並不如煙》──最後的貴族。

最後的貴族,由章詒和所作,描述康有為之女,康同璧和她的女兒羅鳳儀的往事,由於作者之父章伯鈞,與康同璧乃深交,作者本人又曾在文革時為躲避紅衛兵的抄家,到康家避上一段時間,對康羅二人了解極深,文中描繪之細膩,觀察之仔細,令人印象深刻。

方經閱畢,心卻是苦澀的,經典的文學著作,總是將人物扭曲;將情節推到極端,又於極端之中,萌生出某種精神思想,得以與讀者相互分享、共同思考,但這些極端的人物畢竟存乎虛幻;扭曲的情節當然出於架空,讀者們都很清楚,書中的一切是作者煞費苦心經營創作出來的,但《往事並不如煙》卻不同了,揭開封面,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張黑白舊照,彷彿作者若有意似無意的要提醒你,這一切都曾發生過,書中的人物都是貨真價實的曾經活過、經歷過,而當你目睹這些人物歷經折磨的過程均躍然於紙上時,又怎能不加倍心酸;當你體悟到書中的主角用盡一生的時間,去實踐一個價值時,又怎能不心悅誠服。

依據印象,從希臘城邦時代的貴族,到現在的貴婦,都有些共同的特徵,好比驕傲多金,極盡奢華等等的負面評價,本篇篇名雖為最後的貴族,形容的,與其說是康家的經濟狀況,不如說是康羅母女待人接物的處事態度。

與康同璧母女幾年的交往,是我認識到貴族紳士和物質金錢的雙重關係。一方面,他(她)們身居上層社會,必須手中有錢,以維持高貴的生活;另一方面,但凡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,又都看不起錢,並不把物質的東西看得很重。所以,在他(她)們心中,那些商人、老闆、經紀人,決非gentleman。儲安平在他的那本很有名的《英國采風錄》裏,拿出整整一章的篇幅,去描繪、剖析貴族和貴族社會。他這樣寫道:「英國教育的最大目的,是使每個人都成為君子紳士(gentleman)。一個英國父親,當他的兒子還沒有成為一個man時,即已經希望他成為一個gentleman。英人以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。正直,不偏私(disinterested),不畏難(capable of exposing himself),甚至能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。他(她)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,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。」

……

我問父親:「羅姨的生活環境那麼優越,怎麼她什麼都會?做粵菜,做點心,做西餐,燒鍋爐,種玫瑰。」

父親告訴我:「英德兩國的傳統貴族,自幼均接受嚴格的教育及訓練,都有治家的性格與能力。」

縱不能惹起某個男人的熱烈情感,但足以引起普遍的喜愛,羅儀鳳就是這一流女子。優雅的舉止,純良的品質,處理日常事務的穩妥周全的才智,以及由此派生出來的大家風範,兼備於一身。

簡言之,貴族之於一個社會,理應是一個最優雅、最無害的存在,而康羅二人,除了受到西方教育的陶冶,更確確實實地貫徹了康有為的儒家思想,是什麼樣的一個社會,卻竟容不下一個貴族!

1966年5月16日,毛澤東發布文化大革命,5月29日,清華大學附屬中學成立了全國第一個紅衛兵組織。此後局勢迅速發展,全國大中學校學生紛紛起來造反,反對學校黨委或支部的領導,很快使得很多學校的領導和教學工作癱瘓或基本癱瘓。北京大學、南京大學和上海音樂學院等高校的校長被公開批判。

也就是在這一年的八月起,作者家歷遭抄家洗劫,隔年春,作者父母便決定讓作者住到了康家,也就是前段提到的,作者對康家深入了解的開始。

但隨著文革愈演愈烈,康家屬於資產階級,自也難逃抄家的命運,羅儀鳳索性便把能送的東西都送人了,把能丟的東西都丟了。

羅宅有一套看著大氣、坐著舒坦的英國沙發,而且被保養得很好。當那位上海小姐要搬離康家的時候,羅儀鳳毫不猶豫地把沙發送給了她。我問:「這麼好的東西,你也可以用,幹嘛要送給別人?」

羅儀鳳說:「我的小愚,妳還年輕啊!許多事要提前作安排,不能等老了以後再說。特別是那些視為珍貴之物的東西,一定要由自己親手處理,不要等到以後由別人來收拾。我說的『別人』,甚至包括自己的兒孫和親戚。」

「淡生涯一味誰參透?」在我得知她所持的這個觀點後,才漸漸懂得了她的行事以及做派。羅儀鳳給自己立的做事規則,猶如提前立遺囑一樣,很有些殘酷。別說我受不了,就是一向欣賞西方人生活原則的父親和羅隆基,恐怕也辦不到。然而,當我歷盡坎坷、不再年輕、並也成了孤身一人的時候,對她的觀點和行為,不但深深地理解了,也徹底地接受了。

一天夜裡,作者為惡夢驚醒,聽見音樂聲從羅儀鳳房中傳來,忍不住好奇心切,推開了羅儀鳳的房門,赫見羅儀鳳抱著一台收音機,正聽著。

見到章詒和來,兩人先是相對無語,羅儀鳳卻突然爆發出激憤,說了這樣的話。

「我是一個軟弱的人,也是個無能的人。我無夫無子,這輩子至剩下一點兒愛好。我喜歡鞋,現在鞋都扔掉了。我愛花兒,可那些盛開的玫瑰是我在六六年八月被抄家的當天夜裏,流著眼淚親手用開水澆死的。現在,花兒沒有了。我愛香水,香水沒有了。我愛音樂,音樂沒有了。我愛英文詩,詩也沒有了。我從來沒有、也不想妨礙共產黨,可共產黨為什麼要如此侵害我?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,是釜底抽薪;對我個人而言,是筋脈盡斷啊!」羅儀鳳仰望夜空,力圖抑制住心底的悲與痛。但我還是見到了她的淚水。燈下,她的淚水像玻璃一樣剔透。

後半夜,我一直在琢磨康氏人家,索性不睡了。父親說過,她們母女是真正的貴族。我想,這些昔日貴族活在今天,日子太難,心也太苦。康同璧常說自己的處世原則是「以不變應萬變」,然而,現實卻在逼迫她們做出「順適」。出於教養,也出於經驗,她們的「順適」往往表現為一種不自覺其努力的努力。這種努力和共產黨員努力「改造世界和世界觀」,當然其內涵各異。後者努力是向外、向外、再向外,具體說就是去與天鬥,與地鬥,與人鬥。前者的努力是向內、向內、再向內,具體說就是努力於自省、自律和克己。努力的核心內容便是:忍。

……

這種「忍」,原來是最可痛心的,在內裏,有著怎樣的悲涼與沉重。因為任何分寸的「順適」,都要毀損或抑制天性。

與其說貴族,我認為作者想表達的意思,比較接近君子,自古蓮常因出淤泥而不染,而素有君子之喻,但清高的執著,在亂世中,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,消磨掉一生的代價,屈原曰:「舉世皆濁我獨清,眾人皆醉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」,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吳王夫差殺伍子胥,蓮若生於亂世,恐怕也要自殞吧!

如果你問,苦,用什麼樣的表現方式最苦?

讀完這本書後,我會告訴你──輕描淡寫。

被抄家,可以笑著告訴你,昨晚,紅衛兵來過後,我媽發現連餐桌上最後一塊冰糖都被「抄」了。

入獄,她淡淡地說了一句,我為了見家人最後一眼,逃獄到火車上,站在車廂與車廂間的狹道上,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不闔眼。

康同璧和羅鳳儀先後過世,她問道,財產都充公了,怎麼連個像樣墓碑都不准立?

章詒和在此文風自成一家,艱困的環境所衍生出的作家,如魯迅、龍應台之流,描述那些曾經的不公不義時,筆鋒往往激烈,憤怒辛辣、冷嘲熱諷所在多有,但能夠像章詒和女士這般,輕輕的、慢慢的,說一個發生在自己身上,慘絕人寰的故事,聽來,卻加倍寫實,也加倍令人鼻酸。

閱畢,我卻不知道要怎麼報告了。

(註:標楷體字形均節錄自原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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